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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澳洲中学的Formal

一转眼女儿就要十年级毕业了,澳洲中学的十年级和中国的初中三年级一样,是一个教育阶段的完成。毕业后有的参加工作,有的继续升学。按照惯例,毕业前夕十年级的孩子要举行一个盛大的晚会,叫做Formal(正式社交活动),顾名思义,一切都是正经八百的,正规的高级饭店,

正宗的晚宴,正统的晚礼服,还有晚餐后正式的Ballroom(社交舞)。

对于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们来说,Formal的最重大的课题是穿着,这可能是他们一生第一次身着晚礼服参加的社交活动。

男孩子们的服装样式比较单一。内着白衬衫,外穿黑色燕尾服,打彩色领结,腰缠一条半尺宽、与领结同色的丝带。这身行头一套上,那些细长脖、公鸡嗓的少男们就有了小绅士的模样。男孩子的衣服好办,花七八十元可以在精品服装店租到,这就省却了他们很多心思去购买衣物。女孩子可麻烦了,虽然都是袒胸露臂的一袭长裙,但是式样和色彩却让她们煞费苦心。新潮杂志不知翻阅了多少本,到了3月,必定目不转睛盯着奥斯卡金像奖和电视转播,挑剔着女影星们的服装。每个女孩都希望自己成为Formal中的皇后。

女儿也早早地进了入兴奋状态,放学后常有报告:罗娜买了一条18世纪的长裙。里萨的裙子是猩红色的。最轰动的消息是沃让尼卡只带来了衣服的发票显摆,3600元!式样保密,到时候给大家一个大大的惊奇。

  回归传统的中式旗袍

离毕业还有两个多月,我终于被女儿拉上了街。女儿的主意比我大,我只是去那个掏腰包的角儿。悉尼市中心的礼服精品店一家挨一家,当年流行的款式、质地、色彩尽收其中。女儿捻捻这件衣服的质料,摇摇头。试试那件衣服的样子,撇撇嘴。我问:“你到底要什么样的?”她说:“我也不知道,但是要有个性。”走了一家又一家,这个“个性”还是没有找到。我说:“今天就到此为止吧,改天再到牛津街去看看。”突然女儿驻足,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摆着一件深紫色提花锦缎中式旗袍。她说:“试试这件。”千万件洋礼服中女儿会看上这件?我心里暗暗高兴。已经洋化的女儿把目光投向中国传统文化,是不是一个“回归”的迹象?穿上那袭旗袍,高高的领口托着满月的脸庞,流利的曲线衬出丰满的身体,被澳洲牛奶喂成大洋马的女儿立时显出中国女性的高雅娴淑。“太棒了,有个性。”

我拍手叫好。女儿终于首肯:“还可以。”但是她把衣服又放回架子,“颜色太暗了,再说也太贵了。”220元一件。这点令我感动,她总是考虑家里的经济处境。

出了门女儿问:“妈妈你会做吗?咱们买料自己做。”想当然中国妈妈一定会做中式衣服。这么漂亮的款式我可不敢下手,我的手艺只限于在她幼儿时缝些小衣服小裤子。不过我有一个朋友是服装设计师,可以请她帮忙。

女儿高兴极了,当下又穿梭于各家布店。令人失望的是找不到提花锦缎。突然女儿一拍手,不用买了,我记得你的箱子底下有一块料子。

翻箱倒柜,女儿从箱底抽出一块粉红色提花缎子被面。那是二十多年前我结婚时人家送的,收到了四五块,用不了的就压了箱底。被面的正中是两只金凤凰,被一团团金牡丹簇拥着,四周以牡丹花叶装饰。背面是金色的底子,粉色的丝线勾出凤凰和牡丹的轮廓。女儿指着背面:“就是它,做面。”我吸了一口气,金色,太招摇了吧。女儿坚定地说:“就要金色。

  德国兵的大头靴

服装设计师朋友忙了几天,旗袍做成了。前身两只凤凰翩然翻飞,后身两溜牡丹相互照应。旗袍贴着腰身,没有一根多余的丝线。女儿穿上金色的旗袍,顿时满屋生辉。雍容中透着典雅,青春中显出成熟,15岁少女的风采,一展无遗。艺术品,真是一件艺术品,不光是金色旗袍,连同穿着旗袍的女儿一起构成一件完美的艺术品。

然后就是配套的问题。我用剩布给她缝了一个小小的手提荷叶包,挎在臂上更有风韵。还有鞋子,我建议最好穿绣花鞋。澳洲当然没有绣花鞋,我自告奋勇:“买一双普通布鞋,我用剩布给你绷个鞋面。”女儿说:“我才不穿绣花鞋呢。”“要不穿一双高跟船鞋也行。”女儿说:“不要不要,我买我自己喜欢的。”至于头发,当然是把那一头长长秀发梳起来,在头上高高地盘一个发髻。谁知她又说:“你别管了,我有主意。”不知女儿打什么主意,只知道还是那两个字“个性”。

一天女儿放学回家,手里提拎着一双大头黑皮靴。注意不是那种玲珑巧致的女式高跟高腰皮靴,而是一双比她40号大脚大两号的男式军用靴。女儿举起靴子炫耀:“是在军需品商店买的,二手货。卖货的说是真正的德国兵穿过的鞋。才65元,真便宜。”

  世界大战过去50多年了,到哪儿去找德国鬼子的靴子?何况澳洲与二战战场相隔千山万水,天涯海角。突然觉得不对,她买这双靴子干什么。我试探道:“你这双靴子什么时候穿?”“当然是Formal。”Formal?!我怀疑是不是听到了穆桂英大战阿诺·施瓦辛格或者卖油郎独占莎朗·斯通的故事。刚要大发感慨就被女儿堵住了嘴:“我喜欢,是我参加Formal。”我能说什么?再说了,买靴子的钱是她自己挣的,她已经有了3年的工龄。

  涂满发胶的刺猬头

如果说这对我算一次小小的打击的话,那么第二次打击来得更厉害了。Formal那天,学生们下午都无心上课,早早离校,或上街美发美容,或回家沐浴更衣。我焦急地等待女儿,准备帮她梳头发。我特地向朋友请教了发髻的盘法,还没有太大把握能否梳好。好不容易听到敲门声,出现在门口的女儿把我吓了一跳,一头黑色长发削成寸段,涂满银色发胶,一撮撮直立起来,呈刺猬状。整个一个嬉皮士!我瘫坐下来,完了,中国文化这点精英要义全部被糟蹋殆尽!女儿嬉笑着:“你说好看吗?”说好说不好又能怎么样,生米既成熟饭,多说也无用,我还得帮她装扮.说实在的,倒饰完毕却有意想不到的效果。银闪闪的头发金灿灿的旗袍,再加上天生姣好的容颜,面似银盘,目若流星,似集日月之精华于一身,光彩照人。但是留神目光不要下扫,别碰见那双在长及脚面的旗袍下若隐若现的德国兵大头靴。

  金色旗袍的最后归宿

孩子们狂欢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女儿尽兴回家时已是残兵败将一名。脸上的粉脂已经花退残红,领口被银色发胶涂得一块一块,胸前有吃饭留下的油迹,旗袍下摆开叉处,撕了一个大口子。“怎么弄的?”我心痛地问。“跳了一夜迪斯科,旗袍太窄,给扯撕了。”女儿毫不在乎,“

幸亏穿了德国大兵的鞋,跳迪斯科才棒呢。”Formal跳迪斯科,又是一项创新。那年独生子参加Formal,现上轿现扎耳朵眼,拉着我学了好几天三步四步。女儿的学校在嬉皮士聚集的街上,这条街熏陶出来的孩子还能指望他们像淑女绅士?

至于旗袍在晚会上的效应,我问了好几次,女儿总是耸耸肩,不置一词。再三追问,她才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。她说宾馆门口的迎送员眼睛都瞪直了,像为贵宾引路一样殷勤地把她带入大厅。在一大群大同小异的好莱坞式的晚礼服中,她的金色旗袍招来了一片口哨与喝彩。

听到这些我就很满意了,至少满足了我这个当妈的虚荣心。第二年澳洲街头流行旗袍装。女儿那件金色旗袍塞进了箱底,再也无人问津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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